窦家媛月球背面,世界烂疮-腻虫行乐

窦家媛月球背面,世界烂疮-腻虫行乐

窦家媛她看见神用名为痛苦的刃,切下她硕果仅存的理性,再满不在乎地吃掉它,神的嘴边流出血样的果汁。——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
距林奕含事件已有一年,这部半自传体式作品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在当时引起了广泛热议,而就在新书出版后几天,这位欲用书写疗愈自己的姑娘便在公寓上吊自杀,让人惋惜。既是处女作又是绝笔的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,充满文字的灵气,而简体引进版让更多人看到一个对文学有无限景仰的女孩,用绝美又绝望的文字书写了世界的背面。

有段时间,我老是找台湾文学作品来读,一度很喜欢朱家姐妹的文字。读林奕含,读出熟悉的美丽岛上文艺女子的行文味道,她说她迷恋张爱玲的文字很长时间,也在采访中提到胡兰成的《今生今世》,她对于文字美感的印象应该有很多来自张胡吧,行文中当然也会有和师承胡兰成的朱家姐妹相契的部分。
书中的故事情节已经被讨论太多,林奕含自己也说,其实用两三句化就可以概括,这是一个少女爱上诱奸自己的老师的故事。很难想象她是怎样写下书中的一字一句,如蒋方舟所写,“我并非感慨于作者命运的坎坷,而是震撼于她的冷静。那种冷静,是作者反复用难以启齿的耻辱,难以承受的痛试炼自己的内心,终于对痛苦到了麻木的程度。她的叙述是那么清醒、透明,从中透出一切深渊。”思琪、怡婷、伊纹、饼干、晓奇,书中的每个女性角色都是作者体内的一部分,她们与彼此对话。思琪在日记中说,我现在常常写日记,我发现,跟姐姐说的一样,书写,就是找回主导权,当我写下来,生活就像一本日记本一样容易放下。思琪书写日记的原因,亦是林奕含刮骨疗伤般要完成这部作品的初衷。日记就像月球从不能看见的背面,她才知道这个世界的烂疮比世界本身还大。她灵魂的双胞胎。
你可以把一切写下来,但是,写,不是为了救赎,不是升华,不是净化。
一次次撕开自己是地狱般的折磨,写出来,可能万劫不复,可能涅槃重生。透过伊纹的嘴,另一个灵魂的碎片,我们听到作者的心声,万分敬佩这股勇气。
忍耐不是美德,把忍耐当成美德是这个伪善的世界维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,生气才是美德。怡婷,你可以写一本生气的书,你想想,能看到你的书的人是多么幸运,他们不用接触,就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。
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、《罪与罚》、《白痴》,陀思妥耶夫斯基、波德莱尔、纪德,我相信那句第一次知道砒霜是因为包法利夫人而不是九品芝麻官,说的也是林奕含自己。很明显,作者是读了大量文学作品而深受熏陶的姑娘,书中写到马尔克斯作品中的荒芜感,写《一个人的圣经》、《围城》、《神曲》和《哈姆雷特》陪伴了她的青春时光。文学之于林奕含,就像一座神圣的殿堂,她敬仰它,拜服在圣像之下。
但正是文学害了她。李国华用词句做诱饵,一步步把思琪引入自己的乐园,女孩的地狱。学生崇敬老师,因他于她就像是圣殿本身。在文学的光环中,她坠落,深不见底,被黑色深渊吸了去。
我已经知道,联想、象征、隐喻,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。
才思丰盈的敏感女孩,看到心中圣殿的坍塌。文学是什么,十几岁的思琪在日记中冷冷说,文学就是对着五十岁的妻或十五岁的情人可以背同一首情诗,她还说,文学的生命力就是在一个最惨无人道的语境里挖掘出幽默,也并不向人张扬,只是自己幽幽地、默默地快乐。思琪是文学的信徒,她从中看到世界的无限美好,但也因此万劫不复。记得电影《十月围城》里有台词是这样说的,有喜好就会执着,有执着就会不顾一切。执着害人。思琪执着于文学,便被利用文学的李国华引诱,之后又在文学中寻找解药,却没想到越溺越深。思琪疯了之后,怡婷说觉得不是学文学的人,而是文学辜负了她们。林奕含在死前的采访中也重复了这句话。
如果姐姐能用莎士比亚来擦眼泪,那我一定也可以拿莎士比亚擦掉别的东西,甚至擦掉我自己。

以李国华为代表的狼师们是让人心生呕吐感的,平庸的恶在他们身上被体现到极致。林奕含在采访视频里质疑说,难道艺术就是巧言令色吗。她不明白,心中那思无邪的文学艺术背后为何如此不堪,她困惑胡兰成如此朝三慕四,但他笔下的张爱玲却又是最美好的。通俗点说,我觉得胡兰成大概就是“斯文败类”的典型。林奕含对胡兰成的情绪是复杂的,唾弃却又喜爱。思琪对李国华的情绪,或者说情感,亦是充满矛盾,李国华身披的外衣是圣洁的,而那是一张随时可以褪下的皮。女孩在日记里说,我们相信一个可以整篇地背《长恨歌》的人,也鄙夷的说,老师总是在照抄他脑子里的成语词典。最让女孩的世界坍塌的,则是《红楼梦》对李国华来说就是娇喘微微这四个字,甚至《楚辞》《史记》《庄子》,这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就只是这四个字。
如果不是刘墉和影剧版,或许我会甘愿一点。比如说,他可以用阔面大嘴的字,写阿伯拉写给哀绿绮思的那句话:你把我的安全毁灭了,你破坏了我哲学的勇气。我讨厌的是他连俗都懒得掩饰,讨厌的是他跟中学男生没有两样,讨厌他以为我跟其他中学女生没有两样。刘墉和剪报本是不能收服我的。可惜来不及了。
流氓不可怕,就怕流氓有文化。文化就是流氓的美图秀秀。
我跟你在一起,好像喜怒哀乐都没有名字。我在爱情,是怀才不遇。
我是学文学的人,我要知音才可以,我是寂寞,可是我和寂寞和平共处了这么久,是你低头写字的样子敲破它的。
再加上满嘴的温良恭俭让,李国华恶心至极。
没有人比蔡良更了解这些上了讲台才发现自己权利之大,且战且走到人生的中年的男老师,要荡乱起来是多荡乱,仿佛要一次把前半生所有空旷的夜晚都填满。
无论是书中的思琪,还是现实中的林奕含,很多人不解她们为什么甘愿承受这么多年的非人待遇。林奕含在采访视频里说,如果你在书中看到了痛苦,它是真实的,如果你看到美,那也是真实的,她说在这个故事里,是有爱的。但爱是什么?是斯得哥尔摩症候群的作用吗?可能吧。如何让自己活下去、忍过噩梦般的遭遇,在周围环境无法帮助自己的时候,或许只有把它合理化、给自己找个理由,才能有力气。
想了这几天,我想出唯一的解决之道了,我不能只喜欢老师,我要爱上他。你爱的人要对你做什么都可以,不是吗?思想是一种多么伟大的东西!我是从前的我的赝品。我要爱老师,否则我太痛苦了。
我早已不是我自己了,那是我对自己的乡愁。乡愁是台湾文学中常常出现的题材,房思琪的乡愁却是对原本那个自己的。不知道怎么恋爱,她知道的爱情只有李国华的那一种,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所有追求自己的男孩们,她已不是自己。
爱便爱了,就这样下去吧,但这最后一颗稻草也留它不住。李国华之类,是想在年轻女孩那里得到永生的。他们享受女孩为他们心碎、疯癫和自杀的快感,他们享受罪恶感,若说有错,那便是女孩的。都是你的错,你太美了。
他喜欢在一个女生面前练习对未来下一个女生的甜言蜜语,这种永生感很美,而且有一种环保的感觉。甩出去的时候给他的离心力更美,像电影里女主角捧着摄影机在雪地里旋转的一幕,女主角的脸大大地堵在镜头前,背景变成风景,一个四方的小院子被拖拉成高速铁路直条条闪过去的窗景,空间硬生生被拉成时间,血肉模糊地。真美。
饼干很痛,晓奇很痛,思琪很痛,女孩们生不如死。
她不知道她花了大半辈子才接受了一个恶魔而恶魔竟能抛弃她。她才知道最肮脏的不是肮脏,是连肮脏都嫌弃她。她被地狱流放了。有什么地方比地狱更卑鄙、更痛苦呢?

林奕含是温柔娴静的,她在文字上的冷静克制反传统是直面社会异样眼光的勇气展现。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在文学上当然无法和《洛丽塔》进行比较,但它们讲的是一件事儿。年长男性对少女的欲望,男人美化它,少女则备受摧残。性侵是在每个当下都会发生的事件,而我们每个人都做了什么,社会是否要反思。人对他者的痛苦是毫无想象力的,无法体会别人的痛苦,最起码不要助纣为虐。
他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,强暴一个女生,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,连她自己都觉得是自己的错。罪恶感又会把她赶回他身边。罪恶感是古老而血统纯正的牧羊犬。一个个小女生是在学会走稳之前就被逼着跑起来的犊羊。
思琪曾试探父母的态度,家长的态度让她明白永远不可能向父母求助。刚刚在饭桌上,思琪用面包涂奶油的口气对妈妈说:“我们的家教好像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性教育。”妈妈诧异地看着她,回答:“什么性教育?性教育是给那些需要性的人。所谓教育不就是这样吗?”思琪一时间明白了,在这个故事中父母将永远缺席,他们旷课了,却自以为是还没开学。
社会的误解,父母的忽视,性教育的缺失。作者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,房思琪们很需要帮助。
迷路在自己编织的止疼幻觉中,走不出去,也不愿出去。困在受害者与施害者的关系里,又虐又畸形。泡泡总归要破的,破的刹那,对自我的否定达到顶峰。圣殿塌了,自己也塌了。
王鼎钧,刘墉,林清玄,一本一本撕开了投进去。火焰一条条沙沙作响的红舌头向上莺啼,又鼠窜下去。每一张书页被火镶上金色的光圈,天使光圈围起来侵蚀黑字,整个励志的、清真的、思无邪的世界化为灰烬。
我们被教育说,失败是成功之母,风雨之后才有彩虹,我们的文化不鼓励悲伤、哭泣,以及任何的负面情绪。就像《奇葩大会》里那个情绪摄影师说的,悲伤是需要被看见的。即使我们知道磨炼让人成长,但有些痛苦经历不得,思琪当然也这么想。她希望自己有个媚俗的大结局,所以挣扎,所以书写,所以自欺,但有些事真的没办法。
我宁愿大家成人之间有一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,我最讨厌人说经过痛苦才成为更好的人,我好希望大家承认有些痛苦是毁灭的,我讨厌大团圆的抒情传统,讨厌王子跟公主在一起,正面思考是多么媚俗!可是姐姐,你知道我更恨什么吗?我宁愿我是一个媚俗的人,我宁愿无知,也不想要看过世界的背面。
林奕含看过十年的精神科医生,她是要努力生活的,那么美丽温婉又有才华的女生,把所有生命力量注入一部小说,我们很难用平常心和纯粹对待文字的态度看这本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。无限逼近受害者的第一视角,这是一份记录也像一封遗嘱,作者笔下的那些少女那么美,迷醉中带着清醒,故事迷人也让人讨厌。复杂的感觉。
读这本书,而不是看书评和别人的转述,才能真切体会这个年轻生命给我们留下了什么。詹宏志说,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值得我们抛开一切杂音予以肯定。是的。“它并不是一个少女爱上狼师的言情小说,也不只是一部性侵受害人的控诉之书,它远比这些简单的标签复杂。”
紫色字体为书中原文文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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